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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歌苓短篇小说《天浴》创作谈:可救赎的价值
 

  原标题:严歌苓短篇小说《天浴》创作谈:可救赎的价值,让我忍受它的黑暗与残酷

  似乎我的小说有一半都基于真实故事。当年我是个年轻的军人,听到一个女知青如此的经历,有一种幻灭感——对于理想和情感的双重幻灭。我看着人们披着理想的外衣,人性可以退化到什么程度。那个女知青的亲身经历其实远比我的小说更黑暗、更丑恶。人性的缺陷已恶化得无可救赎。我想那位女知青也许有片刻轻生的念头。

  以死来抗议似乎是中国女性传统的反抗形式,但她们的反抗往往引起的是漠视。我在藏族牧人身上寄托的希望是同情反抗者。这幅天真的目光成了一个女性牺牲的见证。由于我多次去西藏,也和藏人有较长久的接触,我创造了老金这位藏人来见证一场浩大牺牲的细部,因而使故事产生了可救赎的价值,可以让我忍受它的黑暗与残酷。

  在我创作这对不寻常男女“化蝶”的悲伤童话后,我感到我以我的方式接受了那段历史。

  这些作品是我从1997年到2000年初写的。《天浴》要写的早一些。2000年初,似乎发生了什么,催成我心理上一种类似幻灭,又类似觉悟的变化。细想,是发生了一些私人情感上的动乱,包括一位长辈的猝然逝世。

  (注:本文选摘于2002年4月中央编译出版社小说集《谁家有女初长成》后记,本集含《谁有女初长成》《天浴》《也是亚当,夏娃》《白蛇》《魔旦》《拉斯维加斯的谜语》六部作品)

  小说是越写越难了。一个你长期观察和企图了解的人物,本来是他的不可思议,不可理喻引起我的兴趣,构成他的可写性,他作为的小说人物的价值,忽然一天,你对他所有的不可理喻看开了。你对他全盘接受了。你跟他的戏剧冲突,原产生于你自认为是道德正宗,行为主流;你给自己这样的代表权而对他不加认同。这或许狭隘,甚至是偏见使然了。当你大大放宽正常/非常的准则,悬起是/非,善/恶的仲裁,你就获得一种解放,或者说,一个新的观念自由度。人物在展开来看,只是有无看头,有多大看头,而已。

  十九世纪以来的心理学说直到今天都在告诉我们,人的无常,无望,人本身是悲剧。其实,无望之发现,是相对人对自身进步的预设而言。而人的自身预设存在着大量的误会和谎言。这就要涉及到宗教,艺术,文学的起源。因此,在十九世纪出现心理学时,不能说不是一次人对自身认识的自然回归。这使人秘密地对自己释然了。无望或悲剧,原本是相对希望和喜剧而言,原本是人在几千年来强加给自己的想当然。于是人开始对自己真正接受了。

  无论什么导致了我的这次心理变化,自然的成熟也好,自然的世故也好,总之我心平气和了许多:他那里再出其不意,千奇百怪,我这里都是一派平常心情地接受。有时让我害怕:这接受未免过分宽泛,把我天生的好奇心,易受魅惑的性情,全包容进去了。

  并不是说我现在对生活中许多人和事物不再感兴趣。但似乎这兴趣中少了些什么。似乎少了些主观和偏见。而艺术往往产生于主观与偏见。偏见给我们激情,甚至力量。所以我看到,我眼下的“全盘接受”给我的小说写作带来的难度。我要求自己尽量对写人物动作,多用动词,使小说更具有动感,空间感。这样,一个人物的外在动作,口头语言,内心动作,内心语言之间的距离,那些必然出现的矛盾,会使读者更大的认识自由审美自由。

  詹尼特·麦康姆(《纽约客》的专职撰稿人)说人类心理是“不可渗透、充满歧途的热带雨林”。可以想象它的生命力。而这生命力来自它的原始,它的诡异,它永远不可能被开垦的丰富。

  我的“全盘接受”的态度,也许和我近年来的阅读有关。我读的书中有一大部分是心理学。尽管我对当代心理学,包括弗洛伊德本人,都开始了怀疑。我在这个圣诞节期间,又读了弗洛伊德一些著述,时常认为里面不乏胡扯。尤其这套理论一百多多年来被一大批庸医实践,在美国造成不少荒诞惨剧,在我看来它已接近伪科学。但心理学在认识人的态度上,是很可取的。它使人在面对自己时,第一次如此坦然,第一次摆脱自有宗教以来便有的巨大羞耻。这羞耻来自宗教理想,使人长期以来回避认清自己,接受自己,长期以来,人拒不接受自己,精神平衡建筑于此,精神危机也潜伏于此。

  梗概:在“上山下山”的运动中,纯真漂亮的成都知青文秀从都市来到荒凉的西藏大草原,她在场部的安排下与藏族人老金一起牧马,老金因在一次“打冤家”中受伤成了一个被阉割的男人。文秀与老金相处一段时间后,发现面相凶恶的老金其实温厚善良,在这个男人的保护下,文秀是安全的。当知青开始大量返程时,文秀被遗忘在了草原上,毫无门路的文秀在一个场部供销员的“启发”下,以自己的身体与场部的众多男人做交易。这些男人多次欺凌文秀,却没有一个人帮忙她实现返程的愿望。绝望的文秀“央求”老金杀死自己,以决绝的方式实现最后的反抗。老金开枪结束了文学的痛苦后自杀,与文秀一起躺在风雪中。

  文秀坐在坡坡上,看跑下坡的老金小成一只地拱子。文秀是老金从知青里拣出来学放马的,跟着来到牧点上一看,帐篷只有一顶,她得跟老金搭伙住。场部人事先讲给文秀:对老金只管放心,老金的东西早给下掉了。几十年前这一带兴打冤家,对头那一伙捉住了十八岁的老金,在他腿当间来了一刀,从此治住了老金的凶猛。跟过老金放马的女知青前后有六七个,没哪个怀过老金的驹子。打冤家那一记劁干净了老金。

  文秀仍是仇恨老金。不是老金拣上地,她就伙着几百知青留在奶粉加工厂了。她问过老金为啥抬举她来放马,老金说:“你脸长。”

  文秀不是丑人,在成都中学就不是。矮瘦一点,身体像个黄蜂,两手往她腰部一卡,她就两截了,上马下马,老金就张着两手赶上来,说:“来喽!”一手托文秀屁股,一手掀她胳肢窝,把她抱起。文秀觉出老金两只手真心想去做什么。到马场没多久,几个人在她身上摸过,都是学上马下马的时候。过后文秀自己也悄悄摸一下,好像自己这一来,东西便还了原。场部放露天电影,放映完,发电机一停,不下十个女知青欢叫:“老子日你先人!”那都是被摸了的。几千支手电筒这时一同捺亮,光柱子捅在黑天空里,如同乱竖的干戈。那是男人们得逞了。

  跟老金出牧,就没得电影看了。要看就是搂紧老金的腰,同骑一匹马跑二三十里。文秀最不要搂老金的腰,没得电影就没得电影。

  坡下是条小浅河,老金把牛皮口袋捺紧在河底,才汲得起水。文秀天天叫身上痒,老金说总有法子给她个澡洗洗。她听见老金边汲水边唱歌。知道是专唱给她听的。老金歌唱得一流,比场部大喇叭里唱得好过两条街去!歌有时像马哭,有时像羊笑,听得文秀打直身体倒在草里,一骨碌顺坡坡滚下去。她觉得老金是唱他自己的心事和梦。

  老金将她抱起来,贴着身子抱的。她脸肿得透明,却还是好看。那黄蜂一样的小身体小得可怜了,在老金两只大巴掌中瑟瑟发抖。老金抱着文秀,在风雪里站了一会。他不将她抱回病房,而是朝马厩走。那里拴着他的马。风急时,他便把脊梁对风,倒着走。文秀渐渐合上眼,不一会,她感到什么东西很暧地落在她脸上。她吃惊极了,她从没想到他会有泪,会为她落。

  第二天天放晴。场子上的草都衰成白色。柞树也被剥尽了叶子,繁密的枝子上挂着晶亮的冰凌。

  老金坐在柞树下,看着文秀在不远处摆弄枪。她已对他宣布,她今天要实现自己的计划。那是从张三趾那儿学来的。老金看她将那杆枪的准星儿抵在右眼边,枪嘴子对准自己的脚。老金烟卷叼在嘴上,已熄了。他等枪响。

  她又笑一下,把枪口抵住脚,下巴翘起,眼睛闭上:“这样好些——哎,我一倒你就送我到医院,噢?”她说。

  她脸跟雪一样白,嘴唇都咬成蓝的了,枪还没响。她再次对老金说:“老金,你把脸转过去,不要看我嘛!”

  老金一把拉下帽子,脸扣在里头了。帽子外头静得出奇,他撩起帽子一看,她在雪地上坐成一小团,枪在一步之外躺着。

  她满脸是泪,对老金说:“老金,求求你,帮我一下吧。我就是舍不得打自己……”

  “老金,求求你……你行个好,我就能回成都了。冬天要来了,我最怕这里的冬天。他们一个都不帮我,你帮我嘛。只有你能帮我了。……”她忽然扑过来,抱住老金,嘴贴在他充满几十个旱烟苦味的嘴上。

  老金将自己从她手臂中松了绑,去拾那枝步枪,她得救似的、信赖地,几乎是深情脉脉的看着他。

  忽然地,她请老金等等,她去编结那根散掉的辫子。她眼一直看着老金,像在照相。她淡然地再次笑了。

  他顿时明白了。从她的举动和神色中,他明白了天她永诀的超然。他突然明白了她要他做什么。

  枪响了。文秀飘飘地倒下去,嘴里是一声女人最满足时刻的呢喃。老金在搁下枪的同时,心里清楚得很,他决不用补第二枪。

  太阳到天当中时,老金将文秀净白净白的身子放进那长方的浅池。里面是雪水,他把它先烧化,烧温热,热到她最感舒适的程度。

  老金此时也脱净了衣服。他仔细看一眼不齐全的自己,又看看安静的文秀。他把枪口倒过来,顶着自己的胸,枪栓上有根绳,拴着块石头。他脚一踹那石头,它滚下坡去,血滚热地涌出他的胸。

  代表作:《雌性的草地》《扶桑》《少女小渔》《天浴》《白蛇》《第九个寡妇》《小姨多鹤》《金陵十三钗》《陆犯焉识》《妈阁是座城》《芳华》,散文集《波西米亚楼》《非洲手记》等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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